东西问｜王琛发：与三佛齐交往史打破“中华文明是内陆文明”刻板印象 - b体育平台

王琛发，英国欧亚高等研究院主席兼马来西亚道理书院院长，在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时指出，历史上中华文明与三佛齐（室利佛逝）的交往，颠覆了“中华文明是内陆文明”的传统观念。

近期热播剧《太平年》中出现的三佛齐，又称室利佛逝，是一个在唐朝至明朝时期存在的南海古国。该国兴起于唐初，逐渐形成了一个围绕南海丝路重要港口城邦的联盟，并成为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重要贸易伙伴。这引发了人们对三佛齐历史地位及其与中国关系的探究。

王琛发表示，三佛齐（室利佛逝）于公元686年由国王阇耶那沙（Dapunta Hyang Sri Jayanasa）确立，通过征服和联盟，其势力范围涵盖了苏门答腊南部的大部分地区及周边岛屿，并在9世纪末至10世纪发展成为南海丝路沿线港口城邦的联合体。根据《宋史》记载，三佛齐管辖范围广阔，从泰国东南部海域延伸至马来半岛东岸以南，以及马六甲海峡、西部爪哇和巽他海峡。这个联盟以港口为节点，航道为骨干，控制了从克拉地峡、马六甲海峡到苏门答腊、爪哇的关键海上通道，构建了一个覆盖中南半岛东西两岸的海洋网络，成为南海丝路上的重要政治与文化共同体。其首府巨港，作为当时南海最大的港口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中转站，东西方商船在此汇集，进行补给、维修和货物转运。正如《岭外代答》所言，巨港是“南海之中，诸蕃水道之要冲”，几乎所有通往中国的海上贸易都经过此地。三佛齐不仅是交通要道，更是贸易枢纽。例如，阿拉伯商人的乳香在此集中，再转销中国，使其成为重要的再分配中心，形成了沿线“十五州”的共赢网络。

在与唐宋强盛王朝的关系上，王琛发认为，尽管三佛齐名义上处于“朝贡—册封体系”之内，但实质上是基于贸易的平等关系。双方的相互依存和贸易需求是关键：中国需要南海的香料和药材，而三佛齐则依赖转口贸易和对华贸易获取财富，并掌握了进入中国的航道。因此，唐宋王朝给予三佛齐优惠待遇，积极维护其对华经济往来，同时也保障了其主权不受侵犯，促进了双方持续的互惠互利。“朝贡”更多是一种礼仪形式，而非单向的从属关系。史料显示，三佛齐是宋代最常出使南海的国家之一，共计28次。中国通过“优赐遣归”政策吸引贸易，构建了双向利益体系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中国从未干涉三佛齐的军事事务，反而通过册封和赠礼巩固其地区地位，客观上保障了其免受外力干扰，维护了海上丝绸之路的稳定。例如，唐朝在开元年间，对三佛齐的求助采取了友好的态度，晋封其王子为王，并授予官职，提升了其在区域内的威望。因此，三佛齐与唐宋王朝的关系，实质上是主权独立的国家之间进行的平等贸易与外交往来。

王琛发进一步阐述了三佛齐与中华文明的相互影响，并解释了为何这一交流打破了“中华文明是内陆文明”的刻板印象。三佛齐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，建立了一个稳定且高频的海上贸易网络，使中国得以深度融入古代亚洲的海洋世界。商人在三佛齐的长期停留促进了稳定的商业网络形成，表明中华文明自古以来就通过海洋与外部世界紧密联系。考古发现也印证了这一点，如在印尼占碑省出土的唐朝开元通宝铜币，以及井里汶沉船中发现的大量南汉铅钱。海外沉船遗址中出土的数以万计的瓷器，以及远洋航线上香料、南洋土产和矿产资源的互通有无，都证明了两地之间持续的商品交换。史书记载和考古发现不仅包括生活用品，还有钟、鼓、玩具以及用于研墨的滴水器，表明两地在生活物质和生活方式上存在长期的文明互鉴，形成了跨海依存的经贸市场和稳定的货币流通体系。文化层面，交流更为深刻。唐代高僧义净曾长期在三佛齐学习，金刚智、不空等高僧也经由此地传入中国，成为汉传佛教的重要代表人物，其中不空更是密宗的代表人物之一，对后世影响深远。此外，天文、医药、工艺等知识也随着海上贸易传播。唐代高僧一行法师编制《大衍历》，就吸收了南海和西域的知识，推动了本土科技发展。因此，中原王朝与三佛齐之间的交流，并非单纯的商贸往来，而是长期、双向、深入的文明互动。这有力地证明了中华文明自古以来就依托海洋与海外相连，融入世界交往格局，从而打破了“中华文明是内陆文明”的偏见。

在当前中国与东南亚关系日益深化的背景下，王琛发认为三佛齐的历史为理解当代关系提供了宝贵启示。首先是互联互通的价值，三佛齐的兴盛得益于其对关键海上通道的控制，这启示我们海上通道的畅通对区域繁荣至关重要。其次是贸易互利的逻辑，从乳香贸易到钱币流通，都体现了区域贸易网络中多方共享收益的模式。再次是文明互鉴的深度，三佛齐与中华文明的互动不仅限于官方层面，更深入到宗教、文化和日常生活，这种“生活化融合”更具持久性。中华文明与三佛齐的交往历史表明，建立在相互尊重主权基础上的平等伙伴关系是合作的前提。唐宋王朝对三佛齐的尊重和支持，而非控制，反而使关系更加稳固。这种尊重与包容的交往模式，对当今区域合作仍具指导意义，即真正的合作不依赖单边主导或制度强加，而是根植于对彼此发展道路和治理选择的承认。当代中国与东盟共建“一带一路”，正是对这一历史智慧的创造性转化。

王琛发，英国欧亚高等研究院理事会主席、马来西亚道理书院院长，同时也是马来西亚韩江传媒大学中华研究院特聘教授、中国嘉应学院客家研究院广东省海外名师特聘教授、福建省闽江学者、英国暨爱尔兰皇家人类学学会院士。他长期致力于南海华人聚落与文化的历史社会学研究，并涉猎社会学、人类学、思想史、观念史、传统医药科技及公共外交等跨学科领域。